萧周氏脸色难看,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毒。
她很清楚,不让萧恒湛承袭爵位,侯府在京城将再无立足之地。
可她根本就不在乎。
在她执意嫁给萧战时,她与母族就断绝了关系,这些年她守着这偌大的侯府,已经精疲力尽。
既然萧恒湛执意和他祖父一样,用外面的贱种来恶心她。
那就让整个侯府一起送葬。
萧周氏冷漠的看向自己油尽灯枯的儿子,他本就时日无多,实没必要继续撑下去。
她这个做母亲的,能让他免去痛苦,送他最后一程,也算是全了母子情分。
所以,他无论如何都要用死来达成她的目的。
“若你想气死你父亲,留一个不孝不悌的罪名,你大可不顾他的嘱托。”她压着情绪,对萧恒湛冷声道。
随后便转身离去。
郑月容在萧恒琪的搀扶下起身,她含着泪珠的精明眼神,从他们祖孙二人身上扫过,用帕子掩着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。
她原本还担心,这爵位的事情落不到恒琪头上,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无着落。
这个老虔婆到底还是对平阳长公主的血脉耿耿于怀。
这些年瞧不上她又有什么用,到头来还不是让恒琪捡便宜。
郑月容路过萧恒湛身边时,顿住了脚步,“恒湛,我知道你恨我,你父亲对我只是可怜,我从未想破坏他和平阳长公主的感情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,却隐隐拱火。
“你父亲决意纳我进门的时候,再三叮嘱过,要安分守己,谁知道长公主那般命薄……”
萧恒湛猛地掐住郑月容喉咙,“我母亲从不命薄,她是被你们害死的!”
“你这个罪魁祸首,怎么有脸说出这番话!”
他暴厉怒喝出声,手上力气不断加重。
郑月容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紫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背,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。
“你干什么!快放开我母亲!”萧恒琪双目瞪大,扑上来想要掰开他的手。
萧恒湛反手一推,他整个人飞出去,脊背狠狠撞在桌角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桌上的茶盏晃了晃,滚落在地,碎瓷四溅。
郑月容看到自己儿子受伤,目眦欲裂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:“恒琪,我的儿……”
她伸着手想要去够萧恒琪的方向,五指在空中徒劳地张开又攥紧。
萧恒湛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咽喉,挣脱不了分毫,脸色从青紫渐渐泛出一种濒死的灰白。
萧恒琪跪在地上,泪水终于流了出来,他膝行几步,哭求:“萧恒湛!你放开我母亲!”
屋内乱成一团。
丫鬟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,唐嬷嬷扑上来想拉萧恒湛的手臂,也被他一把挥开,踉跄着跌坐在地。
陆蕖华看出郑月容在故意激怒萧恒湛,为的就是不想让他答应侯爷的要求。
可当她想阻止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,她快步走到萧恒湛身侧,正要拦他,“阿兄……不要……”
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你们都……住手……”
萧玉沢的声音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萧恒湛的手上的力度一顿。
他见过太多死人。
战场上那些咽气的士兵,临死前就是这个样子,瞳孔涣散,目光涣漫地越过眼前人的肩头,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喉咙里发出倒气的声音,一声长,一声短。
萧恒湛闭了闭眼,终究是没能狠下心,松开了郑月容。
她瘫软在地,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着,萧恒琪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住她。
萧恒湛没有看他们,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郑月容被萧恒琪半拖半抱地搀了出去。
丫鬟们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
屋子里骤然空了下来,只剩下榻上那个即将咽气的男人,和站在塌边,浑身僵硬的萧恒湛。
陆蕖华知道,这个时候他们父子要说些体己话。
她伸出手,安抚地拍了拍萧恒湛的肩膀。
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陆蕖华转身走出房门,将门轻轻带上。
廊下的穿堂风迎面扑来,带着夏夜的闷热和不知何方向飘来的香烛气味。
陆蕖华深吸一口气,正要往偏厅走。
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,狠狠扇在她脸上。
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回廊里炸开。
陆蕖华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从挨打的地方蔓延开来,一直烧到耳根。
她捂着脸,紧紧咬了下舌尖,才扭头看向打她的人。
萧周氏站在她面前,那只打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,手指微微颤抖着。
“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!”
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:“难道我不该打你?侯府养育你这么多年,可不是为了把你教养成忤逆长辈,勾引养兄的贱种!”
压抑许久的委屈,在这一刻倾泻而出,陆蕖华攥紧指尖,冷笑一声:“养育?”
“我在侯府的这十余年,唯有第一年,是老侯爷养过的,剩下的日子,全是阿兄用平阳长公主的嫁妆将我养大的。”
“您何曾养育过我分毫?”
萧周氏脸色骤然变得难看。
陆蕖华冷漠的看着她,一声声拆穿她虚伪的面容。
“若您口中的养育是寒冬腊月罚跪祠堂,动不动就不给饭吃,只是因为左脚迈进屋子,便关进暗无天日的地室,那我也愿意这样养育你一次,换你来对我感恩戴德!”
“你!”萧周氏的嘴唇剧烈颤抖着,抬起手就要再给她一巴掌。
陆蕖华一把抓住,猛地甩开:“老侯爷教养我的恩情,这些年我已经尽力还清了,如今我已不在侯府族谱上,你没资格再动手打我。”
萧周氏向后踉跄几步,好在唐嬷嬷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稳,才没有撞到柱子上。
她目光死死瞪着陆蕖华,嘴唇翕动。
陆蕖华方才那句话,彻底撕开她精心维持了十余年的体面。
她攥紧拐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猛地转过身,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到一旁的郑月容身上。
“看你做得好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