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二十一年,七月初九。天还没亮,拓跋境的大营就动了。
黑水城的粮仓烧了整整一夜,到天亮时还在冒烟。拓跋境站在高坡上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的三十万大军,从各地召集来,本想等粮草齐备就南下。如今粮草没了,他等不了,也不能等。再等下去,各部落的头领就会开始动摇,那些本来就口服心不服的人,会趁机生事。他必须在一切失控之前,拿下雁门关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集结。午时之前,我要看到大雍的城墙。”
号角声响起来了,一声接一声,在荒原上回荡。各部落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,马蹄声震得地都在颤。他们穿着皮袄,挎着弯刀,骑在矮壮的蒙古马上,脸上带着嗜血的光。三十万人,铺天盖地,像一股黑色的洪流,从地平线上涌过来。
雁门关上,守军也早就准备好了。
周总兵站在城楼里,铁甲穿得整整齐齐,手按着剑柄。他守了雁门关二十年,见过无数次蛮夷来犯,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。三十万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面破旗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周将军。”陆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周总兵转过身。陆清晏穿着官袍,没有穿甲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他的脸很平静,可眼睛很亮。
“陆大人,您还是下去吧。这里危险。”
陆清晏摇了摇头。“我在哪儿,神机营就在哪儿。”
周总兵没有再劝。他转过身,看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洪流。拓跋境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那只金色的狼头,张着嘴,露着牙,像是要咬人。
午时,拓跋境的大军到了关前。三十万人,在关外的荒原上排开阵势,一眼望不到头。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,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。拓跋境骑在马上,穿着那身黑色的铁甲,披着白色的大氅,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城墙上的守军,笑了。
“大雍的兵!”他喊,声音很大,大得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你们烧了我的粮仓,救走了我的女人。好!好得很!”他笑得更大了,“可你们以为,这样就能挡住我?没有粮,我就抢!你们的关内,到处都是粮!”
他拔出弯刀,刀尖指向城墙。“攻!”
号角声又响了。前排的骑兵开始冲锋,马蹄声像打雷,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。他们举着弯刀,喊着听不懂的口号,像一群饿狼,扑向雁门关。
城墙上,刘大柱站在神机营的队列前。三百名兵,站成三排,火铳扛在肩上,一动不动。他们的脸很平静,可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激动。
“装药!”刘大柱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。
三百人同时动起来。药包从腰间抽出,撕开,倒进枪口,通条夯实,铅弹塞进去,再夯实。动作整齐划一,像一个人。五息,装好了。
“举枪!”
三百根火铳同时举起来,枪托抵住肩膀,枪口对准那些冲锋的骑兵。
“放!”
刘大柱扣动扳机。三百声枪响汇成一声闷雷,硝烟弥漫,白茫茫的,把整个城墙都罩住了。冲锋的骑兵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,前排齐刷刷倒下一片。马匹嘶鸣,人被甩出去,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车,踩上去,又是一片混乱。
拓跋境的笑容僵住了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倒下去的兵,看着那些在地上打滚的马,看着那些还没有冲到城墙下就死了的人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只听见一声响,然后他的人就倒了。
“继续冲!”他喊,“他们只能打一枪!”
骑兵们又冲上来了。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,分散开,不再挤在一起。可城墙上的火铳又响了,又是一排倒下去。然后是第三排,第四排,第五排。刘大柱把三百人分成三组,轮番射击。第一排放完,退后装填;第二排放;第二排放完,第三排放;等第三排放完,第一排又装好了。枪声连绵不绝,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。
拓跋境的骑兵冲了五次,死了几千人,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。尸体堆在关前的荒原上,血流成河。马匹在尸体间乱窜,有的被绊倒,有的受了惊,驮着死人到处跑。
拓跋境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盯着那道城墙,盯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火铳,盯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怒。
“炮!”他喊,“把炮推上来!”
他说的炮,是那些从大雍边境抢来的旧式火炮,铜铸的,射程近,威力小,还容易炸膛。他本来不想用,可现在不得不用了。十几门炮被推到阵前,炮口对准城墙。点火的兵举着火把,手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