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常凯申看来，一个既能打仗、又能得民心的将领，现在还是国民政府的形象大使，如果有一天被延安的人拉拢了过去，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那……委员长的意思是，陈将军有通共嫌疑？”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他断然否认，语气也随即软了下来，“我只是觉得，有些事情，要防微杜渐，布雷，你替我拟一份电报，给第九战区。”
“是！”陈布雷立即拿出小本子和笔，做好了准备。
“嘉奖第九十九集团军、第一兵团所有参战部队此次作战之功！征平为军委会任命的反攻作战总指挥之一，特令第九十九集团军沈岳司令，顾明洪副司令，还请二位务必精心协助。
提醒陈诚和前线参战部队，注意各部之间的协同配合，不要搞‘一枝独秀’，让征平把这次作战的详细报告尽快呈上来，我要亲自看……”他说着，又转身看向窗外，眼眸中满是复杂。
“是！”陈布雷跟着委员长的语速，快速誊写好。
“布雷，我是不是太多疑了？”委员长望着窗外，突然又来了一句。
这个问题让陈布雷措手不及。
他跟了常凯申这么多年，极少听到他这样反问自己。
足以看出他有多么重视这个年轻的将军了。
他此时是既纠结，又担心。
“委员长身负国家重任，谨慎一些是应该的。”陈布雷斟酌用词，如履薄冰，“陈将军确实能力出众，现在还很年轻，但越是这样的人才，越需要……妥善安排。”
“妥善安排……”委员长小声喃喃，重复了这四个字，微微点头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你说得对，妥善安排，我要让征平明白一个道理，他能打胜仗，是因为我给了他机会，他能得到民心，是因为我容许他这么做，这一切，我可以给，也可以收回。”
“委座英明！”陈布雷将拟好的电文稿递过来，“电报拟好了，请委座过目！”
委员长接过文稿，逐字看了一遍，检查无误，便递还给他，“发出去吧。”
“是！”
他接过文稿，转身离去。
退出房间，轻轻带上门。
剩下常凯申独自坐在房间内，目光再次落在墙上的全国作战态势图上，那条新绘制的推进线在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“征平，陈征平……”他再次小声喃喃出这个名字，语气中既有欣赏，又有警惕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征平凭借自己的智慧、军事才能，强行改变整个中日战局。
在各个战场，各个军队，屡屡战败之际，征平带着自己的队伍，多次打出大胜仗，让中国在国际上逐渐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和地位，苏联的援助和征平也有很大的关系。
征平虽然是功臣，但他为了自己的统治，还是忍不住的对其产生了些许敌意，但也不敢乱来，因为征平是唯一一个能在正面战场上，能处处压制日军的指挥官，在国家最艰难的时候，带着部队打出完美的大捷，扭转局面。
在武汉会战之前，淞沪、太原、南京、徐州等战场打得有多惨烈，他还历历在目……
一九三七年底，他还在日记中写下‘余实已心碎筋疲，几不能久持’，直言这是‘有生以来未有之窘困’，面对国土接连丢失、精锐部队伤亡惨重，充满深深的无力感与挫败感。
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，让自己变得很是复杂和矛盾，想针对压制掌控，但害怕真正伤害到这个年轻人，又忍不住的去欣赏、珍惜、赞赏……
他知道，一个时代正在悄然变化。
旧的派系格局或许正在被打破，新的力量正在崛起。
而他作为这个权力的最高掌控者，必须在变化中找到心的平衡。
征平是一枚棋子，但这枚棋子正在长出獠牙。
常凯申站在窗前，闭上眼睛，在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。
远在德星前线的陈征平，并不知道这一切，但他能猜到，常凯申在得知这个战报后，绝对还会有所动作。
所以他也没有坐以待毙，而是通过前线的战地记者，通过报纸、公开场合、新闻发布会等，宣传强调委员长的英明领导，把一些战功归于上级的指挥调度……
当然，这些不够，只是能给上面暂时安心一些。
不过常凯申在看到这份报纸时，内心深处也确实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感觉。
赣北。
德星战线。
天边翻出一层死灰色，黎明还没真正亮透。
像一块浸了血的白布，被风扯得又薄又冷。
夜雾还黏在焦黑的断墙上，混着硝烟与泥土的腥气，在弹坑之间缓缓流动。
远处的山脊线模糊不清。
只有几株被炮火炸秃了的枯树，如同几只伸在半空的枯手，静静指着还没睁开的天空。
在前线部队推进前往华林防线的这一短暂的空档时间里，四下静得可怕。
没有枪声，没有呐喊，只有悄无声息的潜伏前进。
这份安静比厮杀更让人窒息。
山林中，特编第一师先遣团已然悄然抵达日军华林防线最前沿的阵地。
每一个士兵的身上都用草木做着伪装，潜伏在暗处。
枪栓微凉，刺刀泛着幽光，呼吸压得极低。
这些潜伏在山林中的战士，看着远处的微光一寸寸爬上来，这般美丽的日出天色，即使他们一夜未眠，但一双眼眸依旧熠熠生辉，闪闪发光，充满了昂扬斗志和士气。
天快要亮了。
而黎明之后，从来不是安宁，只是新一轮更残酷的厮杀，即将破土而出。
肖家庄。
第九十九集团军临时营地。
第九十九集团军司令部。
特编第一师临时营地。
特编第一师指挥部。
阵亡将士收容所。
一排排担架被抬进庄内右后侧山里的一个宗祠内。
宗祠大堂内堆满了牺牲的战士，也依旧还有很多尸体放不下，被整齐的摆放在了开阔的宗祠门前的庄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