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雨还在下。沿着教学楼的屋檐往女生宿舍那头走,屋檐窄,雨水从边沿像帘子一样挂下来,偶尔风一吹就甩到人身上。
小池塘里有青蛙在叫。呱,呱呱。
两个人沿着屋檐走着。雨声落在石头上、树叶上、旁边停着的自行车的车座上,噼噼啪啪地混在一起。
张少岚没说话。
这人终于安静了。
大概也知道自己干了件蠢事。小拳头松着,耷拉着脑袋,跟在姜楠后面,运动鞋每踩一步都挤出水来,叽咕叽咕的。
姜楠在女生宿舍门口停住了。
“你站这儿。不许动。”
张少岚抬起头。
“不许乱走。不许跟别人搭话。不许跑掉。听到没有。”
张少岚点头。
又点头。
又点了一下。
“听到了听到了。”
姜楠飞奔上楼。
楼梯蹬得咚咚响,两步并一步。推开寝室的门,从柜子里扯出毛巾浴巾,卷成一团抱在怀里,又蹬下去了。
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张少岚还在原地站着。两条胳膊抱着自己,缩在门口的台阶上,头顶有一小截屋檐挡着,但风裹着雨从侧面灌进来,校服领口灌了水,脖子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。
姜楠把毛巾甩过去了。
“擦。”
张少岚接住了,在脸上胡噜了两下。动作磨磨蹭蹭的,跟给别人擦似的。
姜楠看不下去了。
一把夺回来,扯着毛巾往张少岚脑袋上罩。
两只手隔着毛巾按住了他的头顶,使劲搓。
搓得挺猛的。力道大概跟她平常洗自己的运动鞋差不多。头发在毛巾底下被揉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。
“哎哟——”
手上的劲一下子轻了。
“……太用力了?”
“嗯。有一点。”
声音从毛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。
姜楠的手停在了张少岚的头顶上。隔着一层潮湿的毛巾,底下那颗脑袋的温度透过来了,暖的。
她换了个力度,慢慢地,一缕一缕地把水吸干。额前的碎发先擦,然后是两侧,然后是后脑勺。手法还是生疏,但力气控制住了。
头擦完了。
手下意识地往下移,捏住了校服的袖子想帮他擦手臂。
张少岚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身、身子我自己来就行了学姐!”
声音高高的。
姜楠的手顿住了。
然后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成了形。
高三的女生,站在女生宿舍门口,给高一的男生擦身子。
手抽回来了。
距离拉开了。
两个人隔了一步远,互相不看对方。
雨还在下。
“进来吧。”
一个声音从宿舍楼里头传出来。
宿管老婆婆站在大厅里头冲他们招手。头发全白了,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“我这儿有吹风机。”
老婆婆笑了。脸上的皱纹挤到了一块儿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把两个人领进了一楼尽头的宿管办公室,门推开,里面不大,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,靠墙摆着一张双人沙发。沙发旧了,棕色的人造革皮面磨出了好几个亮点。
“坐吧坐吧。”
老婆婆从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,倒了红枣茶。热的,冒着气。
吹风机搁在桌上了。
然后老婆婆就走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,门没关严,从门缝里灌进来一丝凉风。
张少岚跟姜楠并排坐在沙发上。
沙发很软,两个人的重量把中间那块坐垫压得塌下去了,臀部往中间滑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就缩到了半个巴掌。
红枣茶很烫。捧在手里暖得从掌心一直烧到了手腕。
姜楠小口小口地喝着,嗓子里滑过去的那股甜暖了胃。
张少岚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学姐你头发也湿了!”
啊?
姜楠摸了摸。发梢湿了一截。刚才跑出教学楼和沿屋檐走的时候被雨溅到了,不多,但确实湿了。
“没事,不多——”
“不行!男子汉知恩图报!”
张少岚一把拿起了桌上的吹风机,拽出插头噗地摁上了开关,绕到姜楠身后站定了。
“学姐你别动——”
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一阵暖风就扑上了后脑勺。
一只手碰到了她的头发。
很轻。
手指从发尾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托起来一束,吹风机的出风口对着,另一只手隔着一段距离挡在中间试温度。
姜楠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这是第一次有男生碰她的头发。
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反感。
一种淡淡的痒从发根往下传,传过后颈,一路走到了肩膀上,整个人软了下来。
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全身镜。
镜子里的张少岚站在她身后,认真得不像话。一缕一缕地吹着,吹完一缕放下去再拿起下一缕,手法笨到一看就知道完全不懂女生的头发该怎么处理。
但很仔细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他手掌的温度,暖暖的,混着吹风机的热气。雨声从窗外传进来,嗒嗒嗒嗒的,空调吹着暖风,嗡嗡嗡嗡的。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。
姜楠看着镜子里那个认真吹头发的男孩。
他的校服还湿着,领口歪了。头发被她刚才搓成了各种方向,支棱着,额头上贴了一缕。
就很专注地在吹她的头发。
好像全世界就只剩这一件事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“大功告成!”
张少岚把吹风机一关,嘿嘿一笑。
姜楠回过神来了。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干了倒是干了。
但形状……
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蓬成了一团。左边翘着右边塌着,后脑勺支棱出了一个说不上来的角度。
“吹得挺好。”
她说。
整个头已经没法看了。
张少岚揉了揉鼻子,两只手叉腰,胸脯挺得很高。
“我果然是个天才。干啥都有天赋。”
自信心从脚后跟冒到了头顶。姜楠想说你最好去照照镜子看看你吹出了个什么鬼,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
就这样吧。
两个人重新坐回了沙发上。红枣茶喝了大半杯,暖和了。
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。
衣服在慢慢变干。
沙发中间那块塌下去的坐垫把两个人都往里推着,肩膀挨着肩膀。
张少岚在说话。
说他班上数学老师的假发上课的时候滑了半截,说食堂新来的窗口打菜阿姨手不抖,说他研发的那套过人动作其实是从动漫里学的,说学姐你的球技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。
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了。
字跟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,嗓门一点一点压下去,最后一句话拖了个尾巴,拖着拖着就断了。
姜楠的肩膀忽然沉了一下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。
张少岚的脑袋靠在了她肩膀上。
闭着。
睡着了。
呼吸平稳得跟节拍器似的,一吸一呼一吸一呼,均匀地打在她校服的袖口上。
刚才还嘚啵嘚啵说个不停呢,说倒就倒了。年纪小是这样的,电量耗尽的速度跟充满的速度一样离谱。
姜楠没动。
她要是动了他就得醒。醒了又得折腾半天才能再睡着,然后又开始说个不停。
就这样吧。
反正衣服还没干。反正雨还在下。反正也没别的地方要去。
她的手伸了过去。
食指戳了一下张少岚的脸颊。
软弹软弹的。
小孩子的脸就是这样。什么护肤品都不用,皮肤自带那股水分和弹性,手指戳下去一个坑,松开了马上弹回来,没有任何中年人脸上那种令人沮丧的松弛。
又戳了一下。
张少岚哼了一声,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蹭,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。
姜楠笑了。
手从脸颊上挪到了头顶。
揉了揉。
头发还是湿了半截,几缕贴在额头上,硬硬的,跟那些不听话的呆毛一样倔,按下去弹起来,再按又弹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。
滴滴答答的节奏放缓了,从密到疏,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偶尔落在窗台上的零星一滴。
空调的暖风吹着。红枣茶的热气散了,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张少岚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很沉。
但不觉得重。
姜楠的头慢慢歪了过去。
歪到了张少岚的头顶上。
头发蹭着头发。
两个人的体温隔着校服的布料贴在一起。
雨声越来越远。
教室里应该在上第几节课了。同学们大概在写卷子。黑板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。
她都忘了。
全忘了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宿管老婆婆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些。
雨停了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但云变薄了。屋檐上的水滴落到台阶上,嗒——嗒——隔了很久才来一滴。
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。
穿着校服。
女生的长发散在男生的脑袋上。男生的脸贴着女生的肩膀。两个人的呼吸错开着,一个吸的时候另一个在呼,一起一落的。
红枣茶凉透了。
吹风机的线从桌上垂下来,插头搁在地板上。
老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。
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条毛毯。
走过去,轻轻展开了,搭在两个人的膝盖上。毛毯是深蓝色的,洗过太多次了,边上起了一圈毛球。
她又看了两人一阵。
然后老婆婆退到了门口。
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头望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,慢慢把门带上了。
咔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