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令仪闭着眼。

舞台后面的通道里有风,从两侧黑色幕布的接缝处灌进来的,把布面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,鼓了一下又瘪回去,跟呼吸似的。

话筒已经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了,金属外壳上那层凉意被手心的汗焐没了,只剩一根光滑的、湿漉漉的铁棍。

主持人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,隔着幕布和音响的低频嗡鸣搅成了一团棉花,词句全粘在了一块儿,听不真切。

贺令仪在想一件事。

小时候隔壁单元过生日,买了一盒巧克力糖,金色锡纸包着,摆在蛋糕旁边,漂亮得跟珠宝店橱窗里的东西似的。

贺令仪蹲在桌子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,主人家一颗也没分她。

回去以后闹了一场,第二天叶灵就买了一盒回来,比隔壁那个还大,还多了一层缎面的内衬,摆在客厅茶几上金灿灿的。

拆了一颗。含在嘴里。

甜。

可那个“甜”跟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所攒出来的“甜”之间,差得可远了。

想象里的糖果永远比含在嘴里的甜。因为想象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那颗糖的味道,等真含进去了才发现,世界还是世界,嘴里多了一块在化的东西,也就那样。

继承人。

从十二岁到现在,她追了多久了。国贸CBD的落地窗,长安街上蚂蚁一样的车流,父亲的影子拉得老长,覆盖了她站立的整片地板。

从那天起就想要的东西,联合利华、汇丰银行、APEC、学生会,一步一步往上走,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今天这颗糖含在嘴里了。

也就那样。

“下面有请学生会长贺令仪同学致辞——”

掌声拍了上来。

贺令仪睁开眼,一只手推开幕布走了出去。

聚光灯从头顶砸下来,视野白了一瞬,整个操场缩成一块曝光过度的幕布。

然后慢慢回来了。

远处的面孔糊着,近处的面孔清楚,全冲着她仰着,一排一排的。

第一排坐着校长和几个教授,旁边是商政界请来的嘉宾。

最中间是贺云。

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坐得笔直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整个人端端正正地看着她。

那种看法贺令仪从来没见过。

不是家庭聚会上“这是我女儿,长得漂亮吧”的那种随意,不是成绩单拿回家以后摸摸头“真棒”的那种客气。

那里头有一样东西,热的,沉甸甸的,压了许多年才兑出来的。

期许。

她的步子慢了半拍,胸口的什么东西胀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
话筒抬起来了。

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各位来宾。”

声音稳得跟排练过无数遍似的。其实只排了两遍,第三遍的时候张少岚在旁边打游戏声音太大了,她把他的键盘USB拔了。

演讲稿的内容是文化节的总结和展望,措辞精准、逻辑严密,煽情的部分刚好卡在观众注意力开始涣散之前,数据和案例穿插着来,每一个停顿都留了恰到好处的间隔给掌声。

掌声果然来了,一段一段的。

嘴巴在动,声音在出,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。

空着的那块里搁着另外几行字。

印在演讲稿最后一页上,打印的时候贺令仪刻意换了字体,好跟前面的正文分开。

那几行字该由她在公众面前宣布——文化节执行委员张少岚同学,将和苏氏集团苏清歌小姐订下婚约。

校方同时获得苏氏集团的科研赞助和教学楼捐献。

当众宣布自己的男朋友属于另一个女人了。还有比这更体面的死法吗。

可这是交易的筹码。

苏氏集团协助父亲的公司上市,注入资本,不插手经营。

有了这笔钱,并购就不再是PPT上的箭头了。而她作为继承人,毕业后接手一切。

苏氏集团握着的那些媒体,会把“贺令仪”三个字从所有叙事里擦干净。用不了多久,张少岚和贺令仪就会像两条从没交过的平行线。

谁也不认识谁。

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,每一次都碰上了,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推着——然后这条线到此为止,剪掉,平行线,陌生人。

最后一页翻了过来。

那几行不同字体的字印在白纸上,一笔一划的,清清楚楚。

贺令仪停住了。

整个西操场安静了下来。

几千张面孔全朝着舞台这个方向,音响的底噪变成了操场上唯一还在响的东西,嗡嗡地,闷闷地。安静得太久了,长到前排有人开始互相碰胳膊。

贺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
他鼓掌了。

两只手掌合在一起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间隔从容,跟他签过的每一份合同的落笔一样不紧不慢。

校长跟上了,教授们跟上了,嘉宾席跟上了,学生们也跟了上来,先是前排稀稀拉拉的,然后中间密了起来,然后后面轰了过来,掌声像涨潮一样从台下漫到了操场最远的角落里去。

整个操场的掌声只为她一个人响着。

她要做的只是低下头,把最后那几行字念完就好了。

一朵积云从西边滑了过来,盖住了太阳。

操场上的光沉下去了一大截,聚光灯变成了唯一的光源,把她和底下所有人隔开了。

贺令仪站在那束光里,肩膀在抖。

掌声还拍着,一浪一浪的,贺云还站着,那道热切的目光还搁在那里。她追了那么久的东西,今天全送到嘴边上了。

她怕了。

荒唐到家了。贺令仪什么时候怕过。

初中踢翻了混混的桌子,高中凌空抽射让守门员挂在了球门横梁上,大学第一年就把上任学生会长架空了。

面对掌声和认可,有什么好怕的。

可她分不清了。

追了那么久的东西,到底是那个站在落地窗前俯视长安街的位置,还是站在那扇窗前的人能够转过头来看她一眼。

念完那几行字,位置是她的了。

但那个人不会转头。他只会继续鼓掌。

话筒攥在手里,金属壳上全是汗。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,顶到嗓子眼,顶到眼眶边上。

“贺令仪——!”

一嗓子从西操入口炸过来了。

掌声断了。几千颗脑袋跟被同一根线牵着似的齐刷刷往后拧。贺令仪也看过去了。

跑道上有个人。

张少岚在跑。比体育课上任何一次百米冲刺都快,跑鞋的鞋带松了一只,每蹬三步踩一脚,每踩一脚整个人歪一下,歪歪扭扭地往舞台这头冲。

后面的阵容着实壮观。

哈仔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拖把杆子当大棒使,短腿轮出了奥运短跑的步频,身后跟着一群黑西装保镖,皮鞋在塑胶跑道上跑出了踢踏舞的阵势。

再后面是一辆迈巴赫,正在大学校园里以完全对不起它身价的方式横冲直撞,碾过一个充气门柱、挤扁了路边两块社团的易拉宝,底盘磕在减速带上蹿出好几米远的火星子。

副驾驶的窗落下来了,苏清歌探出半个身子,一只手攥着大喇叭。

“张——少——岚——你——给——我——站——住——!”

喇叭的声音从操场这头炸到那头,在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还没消停。

“卧槽卧槽卧槽——”

张少岚边跑边回头。

“我怎么遇到了这么个疯婆子——就算你再好看再有钱也没用啊——”

迈巴赫撞开了入口的临时大门跟了上来,铁架子飞出去好远,落地时砸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头,整套装置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挨个儿倒了,最后一块易拉宝上印的“梦想从这里起航”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。

操场炸了锅。前排嘉宾有人站了起来,学生们有的拍视频有的尖叫有的往两边跑,保安从各个角落冲出来又不知道该堵哪头。

哈仔就要抓住张少岚了。拖把杆子高高扬起来,影子已经盖到了张少岚后背上。

一个人影从侧面撞了过来。

柳依依。帽子歪了,卫衣帽子耷拉在脑后,整个人以飞鱼入水的姿势扑倒在了跑道上,两条胳膊死死抱住哈仔的腿。

哈仔一个踉跄,后头跟着的保镖收不住了,噼里啪啦撞成一串,跑道上滚了好几个黑西装。

柳依依脸朝下趴在塑胶地面上,帽子飞了,嘴里的灰都没来得及吐干净就嚎了起来。

“冲啊——为了会长大人的幸福——!”

“你搞得这么悲壮干什么啊——而且我是在为了自己的性命在逃啊——!”

张少岚不回头了。他冲到了舞台前面。

一个人站在台阶正中间。

贺云。

深蓝色西装沾了几根草屑,大概刚才学生们涌开的时候被挤了一下。

两只手从裤袋里拿了出来,整个人站在台阶上,影子被舞台的灯光拉到了张少岚脚底下。

张少岚停了。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,T恤前胸湿了一大片。

“张少岚。”

贺云的声音不高。

“不要靠近我的女儿。”

“你跟贺令仪根本不是一路人。你没有家世,没有资源,没有任何能帮她走得更高的东西。”

他拍了拍西装的衣摆,把那几根草屑弹了下去。

“你如果真心为她好,就放手。梦该结束了。”

张少岚的喘息慢了下来。

后面迈巴赫的引擎声、保镖在跑道上扒拉的声音、苏清歌的喇叭声,全搅在耳朵旁边嗡嗡响着。

他没在听那些。

他抬头往舞台上看了一眼。

贺令仪站在聚光灯底下,话筒还握着,长发散着,风从侧面过来把几缕头发贴在了脸上。

她在抖。

幼儿园里蹲在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的小女孩。家长会上捧着奖状站在空椅子旁边一动不动的小学生。车后座里劈了嗓子喊“请您好好关注我”的初中女孩。

张少岚的后槽牙咬上了。他直起了身。

“岳父。”

“不要叫我——”

“跟您老请安了!”

右拳砸了出去。

贺云在那一瞬间瞪大了双眼。

力气不大,准头惊人。拳头结结实实落在贺云的下巴上,整个人跟着拳头往前趔趄了两步,跑鞋正好踩到了松掉的那根鞋带,踉跄了一下差点自己也栽了。

贺云的身体往后仰去。这个人大概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被人当面打过,他倒在了台阶下面的草地上,西装沾了更多的草屑。

张少岚蹿上了台阶。

站在了贺令仪面前。

大口喘着气。T恤湿了一半,头发贴在额头上,跑鞋鞋带拖在脚边,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。

“俗话说得好——”

还在喘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“宁拆十座庙——不破一门婚——”

咽了口口水。

“那我们就把事情做成了吧!”

扑通一声。

膝盖砸在舞台的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张少岚单膝跪在那里,抬起了贺令仪的手。

手指冰凉的。

他用自己的两根手指弯成了一个圈,松松垮垮的,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。

没有钻石,没有铂金,没有蒂芙尼的蓝色小盒子。就两根手指头,一个男人能做出来的最寒酸的戒指。

“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
“贺令仪?”

他的手在抖。她的手也在抖。两只手搁在一起抖成了一团。

泪水掉下来了。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,温热的。

“笨蛋。”

张少岚慌了。

“哪有先戴上戒指再求婚的啊。”

张少岚更慌了。

“诶诶——搞砸了吗——坏了坏了——”

贺令仪蹲了下来。话筒从手里滑了出去,滚到舞台边沿磕了一下,嗡的一声闷响从音箱里传出来,传遍了整个操场。

她用两只手捧住了张少岚的脸。

吻上去了。

操场上的声音远了。迈巴赫的引擎熄了,苏清歌站在打开的车门旁边,大喇叭搁在了脚边。

哈仔坐在跑道上,柳依依趴在她旁边,两个人都没再动。

保镖们在各处杵着,面面相觑。

贺云从草地上坐了起来,用手背蹭了蹭下巴。

风从西边吹过来了。

那朵积云被推走了。

阳光泼下来。一整片,从头顶浇到了脚底,洒在舞台的木板上,洒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。

贺令仪松开了。脸上挂着泪,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
张少岚也笑了,笑着说——

“你也是笨蛋,哪有还没答复就先亲上的。”

贺令仪看着这个人。

一个画面从很远的地方浮了上来。

小学的教室。后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男孩冲了进来,气喘吁吁的,迟到了,考了零蛋,当着全教室家长的面拍着胸脯说——让学神帮学渣一把呗。

那时候的她是怎样回答的呢。

风吹过来了,吹散了她的马尾,长发随着风飘起来。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两颊的酒窝浅浅地凹了下去。

“我愿意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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