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的最后一点余光消失了。
黑暗重新把一切吞回去。
风比刚才更大了，刮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。张少岚缩了缩脖子，把冲锋衣的领口往上拽了拽。
小八挥了挥手。
“那我先撤啦，张老板！后会有期！”
机械猫耳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，背包上那些易拉罐拉环叮叮当当地响着，响声渐渐远了，被风吹散了，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走吧。
五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，一楼的门推开，冷风扑面而来。警车停在宿舍楼门口，车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张少岚正准备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对。
是爪子声。
哒哒哒哒——
他回过头。
哈仔冲了过来。
她蹲在他面前，耳朵竖着，嘴巴撅着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。
“汪！”
“汪汪！”
那个叫声跟刚才在楼道里的完全不一样了。刚才是怯生生的哀嚎，现在是理直气壮的控诉。
好像在说——我的报酬呢？我帮你送信了！我还被你唱歌吓到了！我的狗粮在哪里？
张少岚看着她。
他确实还没给小费。
但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，气温还在往下掉。他们不能再在外面磨蹭了。
“先跟我们回去，回去再给你。”
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。
然后他看见了副驾驶座底下的情况。
塞满了。
压缩饼干的纸箱、矿泉水、工具包，密密麻麻地堆在座位底下，连脚都快没地方放了。
哈仔歪着脑袋看着他。
张少岚叹了口气。
他弯下腰，两只手从哈仔的腋下穿过去，一把把她抱了起来。
哈仔愣了一下。
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。
然后她就不动了。
张少岚抱着她坐进副驾驶，关上车门。
哈仔趴在他腿上。
圆滚滚的脑袋靠在他胸口，尾巴从膝盖缝里垂下去，刚好搭在那堆矿泉水瓶上面。
暖和。
真暖和。
这狗的体温比暖水袋还高。那一身厚实的毛像一条天然的羊毛毯，热量从肚皮那里透过来，烘得他的大腿和腹部都热乎乎的。
姜楠在驾驶座上看了他一眼。
张少岚假装没注意到那个眼神。
他低下头，摸了摸哈仔的脑袋。
哈仔闭上了眼睛。
后座门打开了。
苏清歌先上去，坐到中间的位置。然后是贺令仪，最后是柳依依。
三个女生又挤在了后排。
姜楠发动了车子。
发动机低沉地轰了一声。
车子碾过积雪，朝学府路的方向驶去。
——
学府路7号。
车停在楼下。
五个人站在一楼门口，仰头看着六层高的居民楼。
然后看着车上那满满当当的物资。
然后又仰头看了一遍楼。
六楼。
没有电梯。
张少岚的腰开始隐隐作痛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是他这辈子搬过的最多的东西。
第一趟，他和姜楠抬着柴油发电机。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，铁壳子磕在楼梯扶手上哐当直响。爬到三楼的时候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，爬到五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。
第二趟，苏清歌和贺令仪搬酒。一人两趟，每趟四瓶。瓶子在背包里碰来碰去，她们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往上爬，生怕摔了。
第三趟，柳依依抱着那箱种子和一堆杂物，踉踉跄跄地往上走，每一级台阶对她来说都像是在翻山。
第四趟。第五趟。第六趟。
来来回回。上上下下。
张少岚的冲锋衣都脱了。只穿着一件毛衣，后背全湿透了。
汗。
零下五十多度的天气里出汗，这本身就很荒谬。但他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，嘴里喘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的。
苏清歌靠在楼梯口的墙上，弯着腰喘气。她的脸红扑扑的，鼻尖冒着汗珠。
贺令仪看起来还好。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好。但她的手指在微微打颤，胳膊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举得稳了。
姜楠是唯一一个状态还正常的人。她甚至还能一手拎一个箱子。
柳依依已经趴在六楼走廊的地板上了。
“不行了……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闷在地板里。
“我的腿不是我的了……”
哈仔从空间里面跑出来，叼着一只拖鞋，在柳依依旁边转来转去。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拖鞋。
最后一箱东西——那台电脑——被张少岚和姜楠合力搬了上来。
张少岚把纸箱放在地上的那一刻，整个人直接坐了下去。
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腰废了。腿废了。胳膊废了。
他瘫在空间客厅的地板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空间的天花板很干净。白色的。没有污渍。不像女生宿舍那间房间的天花板。
晚上八点出头。
用空间自带的整理功能把物资归类入库之后，所有人都瘫在了客厅里。
张少岚躺在地板上。
苏清歌瘫在沙发里。
贺令仪靠在墙边，闭着眼。
柳依依趴在地毯上，一动不动，都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。
姜楠坐在餐桌旁边，一只手撑着脑袋，另一只手捏着水杯，正在缓慢地喝水。
没人说话。
都累得不想张嘴。
张少岚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物资到底搬了多少？
来不及细数。但粗略估计一下——贺令仪那个团队积攒的物资，至少搬回来一大半了。那是够五十个人撑一个月的量。
他们五个人。
五个人的话——
够用多久？
半年？
不止吧。
而且还有那些能源设备、科研器材、武器零件。那些东西本身就是值钱的交易筹码。
再加上空间里的科研系统三天后就能种菜了。
温室栽培。
自给自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次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虽然外面依然是零下五十多度的冰封世界。
虽然他依然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会重新出来。
但至少——
他们的家底够厚了。
够他们撑过去了。
他正想着要不要从地上爬起来去泡碗面的时候——
空间外面传来了声音。
准确地说，是602室公寓的大门传来了声音。
咚咚咚。
敲门声。
“张老板——！help——！”
这个声音他太熟了。
机械猫耳。背包上的风铃。还有那种欢脱中带着一丝急促的语调。
小八？
她不是刚才走了吗？
张少岚从地上爬起来。
腰疼。
他扶着沙发站稳，穿过衣柜，离开空间，走到602室的大门前。
打开门。
小八站在门口。
防毒面具上的绿色护目镜片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光。两侧的粉色机械猫耳有气无力地耷拉着——跟之前那种欢快地一晃一晃的状态完全不一样。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好像随时都要栽倒一样。
“张老板……”
她的声音跟刚才比少了很多中气。
“我这套恒温外骨骼设备，忘记充电了……”
张少岚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装备。
那套灰黑色防护服表面的指示灯全灭了。腰部到腿部的金属支架也不再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了。
“撑不过我回临时据点的路程了。”
她挠了挠脑袋。
“再这样下去，这个包裹的重量会把我压垮在雪地里，然后活活冻死……”
张少岚的目光扫向她背上那个巨大的背包。
然后扫向她脚边。
小贝趴在地上。
一动不动。
LED眼睛没有亮光。
红色的小领巾歪歪地搭在脖子上。
就像一个普通的机器狗玩具。
“小贝也没电了？”
“嗯……她比我先没的。”
小八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她现在就是个铁疙瘩。三十斤重的铁疙瘩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。
“能换一块蓄电池吗？然后让我在你这儿借住一宿，充满电就走。”
张少岚没有立刻回答。
蓄电池的事情不难。他们今天搬回来的物资里就有不少。而且空间科研室已经有了简易蓄电池的研发路线，以后可以自主生产。
但问题是——
让小八进来，就意味着暴露空间的存在。
那个衣柜后面的秘密。
那个恒温二十二度的、能凭空变出房间的、违反一切常理的黑科技空间。
他站在门口，冷风从走廊灌进来。
小八站在面前，身体在微微打颤。那套失去能源的防护服现在就是一层普通的布料，根本扛不住外面的温度。
她的猫耳又耷拉了一下。
张少岚想了想。
小八是目前他们接触外界的唯一渠道。物资交易、信息情报、连哈仔这条末世快递狗都是通过她认识的。
把她冻死在门口——
那是什么选项？
但也不能直接让她看到空间。
张少岚转身走回屋里。
在杂物堆里翻了一阵。
他找到了一个麻布袋子。
原来装土豆的那种。
他走回门口。
“小八。”
“嗯？”
他把麻布袋子往小八脑袋上一套。
“唔——！”
小八的双手在空中乱抓。
“张、张老板你干嘛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