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箱子沉得要命。
张少岚双手托着箱底往前迈步,每走一级台阶都要喘两口气。那台电脑就在箱子里面,机箱、显示器、键盘鼠标,怎么也有七八十斤。他的手臂酸得快要断掉了,但他不想停。
因为一旦停下来,就会更尴尬。
柳依依走在前面。她的手抓着纸箱的另一端,倒退着下楼梯,脚步一点一点往后挪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楼道里只有脚步声。还有喘气声。偶尔纸箱蹭到墙壁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张少岚的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。
她的眼睛盯着脚下的台阶,不敢往上看。脸颊还是粉红色的,那个颜色从刚才一直没有退下去。
刚才她扑过来的时候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脸埋进他胸口。
然后她猛地往后退,脸红得不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之后两个人就这样了。
沉默。
尴尬的沉默。
明明刚才还聊得好好的。
“小心台阶。”
张少岚开口了。
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说这种废话。
柳依依的脚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
又是沉默。
总算到了一楼。
张少岚把纸箱往警车后备箱里一塞,整个人靠在车身上,大口喘气。
出汗了。
虽然外面零下五十多度,虽然穿着厚重的冲锋衣,但这一趟下来,后背还是湿了一层。汗黏在皮肤上,有点痒。
还挺好的。
暖和。
他正想着要不要把拉链往下拉一点散散热,柳依依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快回去,还有好多东西要搬呢,别在外面待太久。”
她说着,从裤兜里掏出一团东西。
“给。”
张少岚接过来。
是纸。
皱巴巴的一团纸。
他把那团纸展开,看了两秒。
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撕痕,皱得不成样子,显然在口袋里揉了很久。
这是从卷纸上扯下来的一截?
“出了汗再吹凉风容易感冒。”
柳依依说。
她的脸还有点红,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红到滴血的程度了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
张少岚看着手里那团皱巴巴的卷纸。
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段子。什么“女生的包里永远有用不完的纸巾”,什么“约会的时候女生会掏出精致的小手帕给你擦汗”。
那些视频里的女生,用的都是那种小包装的手帕纸。或者是真正的手帕,上面还绣着碎花。
结果现实是——
一截皱巴巴的卷纸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他也是这么干的。从厕所的卷纸架上扯下来一截,随手塞进裤兜,需要的时候再掏出来。
柳依依站在旁边看着他发愣,皱了皱眉。
然后她的表情变了。
浑身一个激灵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。
“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擦汗吧!”
张少岚被吓了一跳。
他看着柳依依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。
这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啊?
“求求你管管你那外溢的想象力吧。”
他叹了口气,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柳依依瞥了他一眼。
翘了翘嘴。
“哼。”
两个人往女生宿舍三楼走。
路不远,加起来就几十米。
但这几十米的路,两个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
“你刚才说你小学就玩魔兽世界?”
“玩过啊,我爸那台大屁股电脑,CRT显示器那种,开机要嗡嗡响好久。”
“你爸也玩?”
“不玩,他就用来看股票。一开始他不让我乱碰,说那个东西很贵,碰坏了就完蛋了。结果有一次他出差,我偷偷开机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发现他桌面上有个文件夹,叫'工作资料'。”
张少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我没敢点开。但我猜那里面肯定不是工作资料。后来我问我爸,然后他就同意我玩电脑了,还让我别跟我妈讲。”
柳依依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正经。
张少岚忍不住笑了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。偷偷用老爸的电脑,发现桌面上有个加密文件夹,密码试了好几遍都不对。
后来有一天他终于试对了——就是家里的座机号码。
那天他见识到了成年人的世界。
“我小学的时候玩CF。”
他说。
“穿越火线?我也玩过!那个年代谁没玩过啊。”
柳依依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喜欢玩什么模式?团竞还是爆破?”
“团队竞技。不过我技术很菜,KD常年0.5,天天被队友骂'你怎么不去玩人机啊'。”
“我也是!我连狙击枪都不会用,瞄准镜一开就头晕,只能拿个机枪在那乱扫。”
“那你肯定爱玩生化模式。”
“玩过一次,然后晚上做噩梦了,再也不敢碰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然后同时笑了。
张少岚的肩膀松下来了。
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松的。也许是从她递那团皱巴巴的卷纸开始,也许是从她讲起她爸那个“工作资料”文件夹开始。
反正现在聊天变得很自然了。
不用想话题。不用绞尽脑汁找共同点。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甚至还聊了一些不太正经的话题。
“你小学有没有偷看过那个?”
“啥?”
“就那个啊,女生校服短袖里的那抹景色。”
“卧槽你说嘛呢!”
“别装,你们男生心里想什么,我们女生都清楚,不知道女生更早熟嘛,快,大方点承认,像个爷们。”
“我……也就偶尔瞥到过。”
“嘿嘿,没穿是吧,毕竟那个年纪还——”
“这个话题就此打住!”
张少岚忽然有种错觉。
好像现在只是普通的冬天。而他们则是偶然在大学课堂上认识的两个人。
都坐在最后一排。一个趴在桌上补觉,一个趴在桌上偷偷看网络小说。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微积分,他们两个完全听不进去。
然后老师走到他们面前。
全班同学都盯着他们看。
他们两个还没反应过来。
一个正在流口水,一个正看到精彩情节,嘴角还挂着傻笑。
然后就被罚了。
搬一箱又一箱的杂物。
两个人都是头一天晚上熬夜,早上起不来,为了赶早八不迟到,都没洗漱就冲出宿舍了。头发乱糟糟的,嘴巴还有点味。
彼此一看——
哇,这人好邋遢。完全不是我的理想型。
索性就都放下了架子。
不会像在喜欢的人面前那样紧张到表情不自然。
有鼻涕就当面擤。
说到兴奋的地方不小心吐出唾沫星子也不会纠结一整天。
摆摆手就过去了。
然后不知不觉间,老师交给他们的任务都完成了。
时间比他们想象中流逝得还要快。
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。
滤水器、3D打印机、柴油发电机、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设备。每一趟都累得气喘吁吁,但两个人的话就没停过。
等到301房间里的大件全部搬空的时候,张少岚已经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。
301房间。
空荡荡的。
那些大箱子已经全部搬走了,只剩下几个压扁的纸板箱和满地的灰尘。
张少岚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
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。腰也疼。腿也软。
柳依依坐在他旁边,同样气喘吁吁的。
“另一个房间……”
她开口了。
“汽油、柴油、煤炭……”
张少岚点头。
“都是狠活。”
他说。
“休息一下再去。”
柳依依没有反对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张少岚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,咕咚咕咚灌了半瓶。
然后他把瓶子递给柳依依。
柳依依接过去,对着瓶口就喝。
没有犹豫。
没有“这是你喝过的”之类的娇羞反应。
就是渴了,就是想喝水,就这么简单。
她咕咚咕咚喝完最后一点,噗哈一声出了口气,然后随手把空瓶子往前一扔。
瓶子砸在墙上。
弹了回来。
砸在她脑袋上。
“好痛!”
她捂着脑袋,龇牙咧嘴。
张少岚看着这一幕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你笑什么啦!”
柳依依瞪着他,脸涨得通红。
张少岚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你那个动作也太蠢了吧——砸墙上还能弹回来砸自己——”
柳依依的脸更红了。
她嘟起嘴,用力肘了张少岚腰一下。
“讨厌!”
笑声渐渐停了。
两个人躺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污渍。灰色的,形状不规则,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干掉的。
张少岚盯着那块污渍看。
他在想,究竟是怎样才能弄脏近三米高的天花板啊。
泼上去的?
喷上去的?
还是什么东西爆炸了?
他的思绪飘得很远。
然后柳依依说话了。
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旁边传过来。
“我留下来真的好吗?”
张少岚的思绪被拉回来。
他侧过头,看着柳依依。
她蜷缩起身子,背对着他。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个球,只露出后脑勺的马尾。
“为什么突然这么问?”
柳依依没有回答。
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我应该不是那个空间所认定的高资质人才吧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苦涩。
“苏清歌是校花。就算什么都不做,光是站在那里都会让人赏心悦目吧?更何况她还对你那么好,也那么坚强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姜楠是刑警。很能打,不管干什么都很靠谱,让人很有安全感。”
又顿了顿。
“会长大人更不用说了。各种能力都很强,还自带那么多物资。”
她把身子蜷得更紧了。
“可是我呢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既没有什么才能,长得也不好看,性格也糟糕。末世里肯定还有很多比我优秀得多的人正在挨饿,甚至死去,可我却能住在那个恒温安全的空间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为什么呢?凭什么呢?”
张少岚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没想到她会想这么多。
他以为她只是一个脑回路清奇的污女,每天想着她的“会长大人”,活在自己的二次元世界里。
但原来不是的。
她也会怀疑自己。
也会觉得不配。
也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,想着“我凭什么”。
“其实我也跟你差不多啦。”
张少岚开口了。
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污渍。
“也是个普通人。”
“骗子。”
柳依依的声音闷闷的。
张少岚挠了挠头。
“如果你硬要说我那个黑科技空间,还有那个瞬间移动的能力……那我也无法反驳就是了。”
柳依依转过身来了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
她的手指戳了戳张少岚心口的位置。
“不是的。”
她说。
“你一点都不普通。你能为了会长大人拼上性命,能让那两个优秀的女人那么信赖你,你比我闪耀多了。”
她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像是在嘲笑自己。
她竖起拇指,指向自己。
“我才是真正的哥布林和鼠鼠,你这个现充才比不过我呢。”
那个语气是开玩笑的。
张少岚知道。
她在用开玩笑的方式结束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。
如果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——
“你不是会长大人的随行丫鬟嘛,也算是带来的物资之一。”
然后她生气地打他几下,这个话题就过去了。
两个人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是她期望的回应方式吧。
但——
这真的是她想听到的话吗?
张少岚缓缓呼出一口白气。
苏清歌。姜楠。贺令仪。
白夙夜。
赵铭辉。
如果末世没有发生,他们都会过着比他更丰富、更闪耀的人生吧。
苏清歌会继续当她的网红,粉丝数突破千万,代言接到手软,走在路上被人围着拍照。
姜楠会继续当她的刑警,破获大案,升职加薪,成为全局的骨干,手里拿着“个人一等功”的奖状。
贺令仪会成为商界的女强人,站在权力的顶端,俯视众生。
白夙夜……那个精明的帅哥估计也会混得不错吧。
赵铭辉会继续当他的拆二代,出国留学,镀金回来,娶一个门当户对的白富美。
而张少岚呢?
他会继续当他的废柴宅男。毕业论文写不出来,找工作投几百份简历石沉大海,最后可能随便找个月薪三四千的工作混日子,天天被老板骂,回家继续打游戏。
邋里邋遢。
一事无成。
普普通通。
但是。
如果忘记外面的温度,忘记这一切,回到那个两人即将分别的教学楼——
那个普通男生,会对这个在夕阳下独自伤心的普通女生说些什么呢。
张少岚睁开眼睛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有些笨拙。嘴角歪着,眼睛弯着,看起来傻乎乎的。
“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。”
他说。
“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开心。”
这是告白。
但不是什么告白,都有着爱情的意味。
告白本身,是将自己心中所想,毫无保留地告诉对方。
人与人之间的距离,比想象中的要小多了。
而寒冷的末世,又会将彼此,拉得更近。
柳依依看着他。
就那么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对方瞳孔中自己的样子,依旧不是那么帅气。
五官普普通通,眉毛有点杂乱,鼻子不高不低,嘴唇有点干裂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。
就像她一样。
柳依依笑了。
那个笑容也不漂亮。嘴巴咧得太大,眼睛眯成一条缝,鼻子还皱起来了。
但那个笑容——
是那么的幸福。
“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