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银的心口处有光透出来,那光不是寻常的金色,像是寺庙大殿里长明灯照在佛像金身上的颜色。
光很柔和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陆离灰眼看得清楚,关银的胸口里,那颗心正在跳动。
每一次跳动,光就亮一分,像什么东西在从漫长的沉睡里醒过来。
钟布衣也在面无表情的看着。
关银——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那个存在,抬起手,按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。
祂的声音还是关银的声音,但语调完全变了:“我的心……”
那是一种很平缓的语调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疏离感。像庙里的观音像开了口,大慈大悲,怜悯众生,但那怜悯隔着很远。
“……回来了啊。”
说完,祂偏过头,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两个人。
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,陆离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压迫感,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,像扫视自己,却被自发而出的鬼气挡了回去。
“……你们又是什么人?”
陆离灰眼里倒映出关银胸口的光,那光在他的视线里不是纯粹的金色,而是掺杂着一些别的颜色——
很深的怨,很重的恨,还有一条细细的红线,从关银心口延伸出去,穿墙而过,指向远处的某个方向。
“云游的道士。”陆离自我介绍道:“陆离。”
钟布衣欠了欠身,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:“一个死去的皇朝,不是什么值得【狻猊】殿下铭记的东西。”
“关银”听到钟布衣的话之后,目光停了一下,坐起来了。
坐直之后,狻猊活动了一下少女的肩膀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,松开,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。
“仙人啊……”龙子狻猊看着钟布衣,感慨的问了一句。
钟布衣摇了摇头:“不敢当,殿下。”
狻猊没再对钟布衣说什么,钟布衣身上的东西祂看得出来——那是无数皇朝塌下去的时候压出来的,是亡国的重量。
龙子虽然高傲,但对这种东西,还是认得的。
然后祂转向陆离,祂的目光落在陆离眼睛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灰眼……【鬼神】的眼睛吗。”
“但是,我在你身上,感受到了讨厌的气息。”
陆离知道祂在说什么,自己手心里黄泥佛留下的的卍字印记,解释道:“……祂是尊者,和你遇到的‘佛’不是一个类型的。”
狻猊冷笑了一声:“佛还有好的?剥皮的是佛,抽筋的是佛,骗我的也是佛……都该死!”
陆离没接话,他能看得出来,狻猊在忍着自己的杀意。
祂还没有对自己动手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祂现在只是一颗龙子的心,不完整,实力不够。
……而且钟布衣这个【仙】也在这里。
陆离心想,要是自己没斩那一尸,这位龙子大概已经动手了——要把佛的气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,然后杀掉。
但祂忍住了。
“……你身上,还有我很多兄长和弟弟的气息。”狻猊说了这么一句。
陆离不意外龙子之间能互相感知,螭吻这个最小的龙子都能看出来。
何况这个成佛的龙子。
“遇到了很多事情,和龙子们扯上了关系。”
狻猊的目光在陆离身上又停了一下,发出一声嗤笑。
那声嗤笑里带着厌恶,但厌恶之外,还有一点意外:“嘲风?还有嘲风那家伙的气息?怎么,你把祂的羽毛拔了?”
陆离没说话。
“不对。”狻猊自己就否定了,目光里多了点审视:“嘲风那家伙高傲得很,你要是招惹了祂,哪怕你这斩了一尸的半仙,祂也不会让你活着。你怎么还站在这里?”
“我遇到的是祂的后手,一颗金丹。”
“那家伙的东西,哪怕是根毛,都不会对人低头。”
“那颗金丹。”陆离停了一下,想了想怎么说:“好像也很讨厌嘲风。”
狻猊愣了一下,而后开心的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关银的脸本来就生得英气,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,笑里带着一种痛快的恶意,像一个被兄长欺负了很久的孩子,听说兄长也吃了瘪,忍不住高兴起来。
“活该!”狻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:“那家伙就该被这样对待。连自己的后手都讨厌自己,嘲风啊嘲风,你也有今天。”
陆离看着祂的表情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。
这狻猊,好像很讨厌嘲风。
不是一般的讨厌,是根深蒂固的。
“你对嘲风……”陆离开了口。
祂脸上的笑意淡下去,恢复了那种冷淡的神情:“不是那家伙。我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。”
陆离眉头动了一下,他记得苏霓给他看的那些记忆。
狻猊是被佛门骗去的,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被剥皮抽筋,分尸做成佛像法器,神魂锁了百年。
那记忆里没有嘲风。
“怎么回事?我看到的,是你被凡人骗了。”
狻猊沉默了一会,还是对着他们两个说着,陆离都听出来祂语气带着的委屈:“嘲风那家伙完全没有履行父亲的职责……祂本该管我们弟弟妹妹这些事的!”
祂停了一下,厌恶的说道:“但祂什么都没管!”
陆离还没说话,狻猊就挥了挥手,像把不存在的龙凤之子给扇开。
“不说祂了,说起来就烦!”
陆离也没有再问,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关银心口那团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,换了该面对的事情:“你的心,能离开这女孩的身体吗。”
狻猊看了陆离一眼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可以是可以。但她没了心,该怎么办?”
陆离没犹豫:“用别的东西代替,我以前用过纸骨代替人骨。心也一样,我可以用纸心替。”
这时候,安静听着的钟布衣忽然开口了:“心不一样。”
“骨头是骨头,心是心。骨头撑的是身子,心撑的是人。纸骨可以替人骨,因为骨头不记东西。心记。
它记着这姑娘的一切,记着她的喜怒哀乐,记着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。
你把心拿走,换上纸的,那纸心里什么都没有,那她还是她吗?”
钟布衣停了一下,看着关银胸口的光:“何况,这还是一颗龙子的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