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有牙印!”
刘老三扯长脖子去看。
两颗大黄牙印死死咬在银面上,清清楚楚。
李铁牛把银子在破棉袄上猛蹭两下。
他拉开衣领,把银块贴肉塞进里衣口袋,两手死死捂住胸口。
“俺这就回家!婆娘月子里得吃顿好的!”
李铁牛扛起装满白米的麻袋,撒丫子往村里狂奔。
打谷场上鸦雀无声。
只有拉粮的黄牛打了个响鼻。
王二麻子两只眼睛红得滴血。
他是村里三十多岁的老光棍,家里穷得只剩四面土墙。
他一步跨过去,双手死死抱住拉粮牛车的车轱辘。
“大人!俺没婆娘!朝廷发钱发米,俺干看着连个名都报不上?”
主簿坐在条凳上核对账册。
头都没抬,毛笔蘸了点红朱砂。
“没婆娘自己找去!朝廷管发钱,还能给你变个活人出来?”
王二麻子猛地转头。
饿狼一样的眼睛直接盯住人群里抱孩子的李寡妇。
李寡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抱着孩子直往后躲。
“你看俺干啥!”
王二麻子爬起来,几步冲到李寡妇跟前。
“俺明天就去你家提亲!俺家那半亩地全归你!”
打谷场上的女人们全炸了锅。
村东头的孙大娘抄起扫帚,照着自家两个儿媳妇后背就抽。
“看啥看!滚回屋去!”
孙大娘嗓门直破天灵盖。
“今年肚皮要是没动静,全给老娘滚回娘家!”
两个儿媳妇缩着脖子往家跑。
孙家两个木讷汉子,这会儿也拔腿往回赶。
二两银子,两斗精米。
这是能活命、能翻身的东西!
老村长赵老拐拎着铜锣,哈着腰走到主簿跟前。
“大人。俺儿媳妇怀胎九个月,下个月就临盆。这银子,能先给俺家垫上不?”
主簿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摔。
墨水溅上黄纸。
“放屁!太孙的教旨写得明明白白!”
“见着喘气的活娃,才给钱发米。提前支取?你拿你的脑袋去库房换?”
赵老拐脖子一缩,转头冲自家儿子破口大骂。
“滚回去盯着你媳妇!除了上茅房,全天在炕上躺着!敢跌一跤把娃摔了,老子活劈了你!”
……
昌乐县衙,后堂。
昌乐知县李瑀坐在黄花梨大案后头。
面前摆着三大摞厚账本。
主簿从外头跑进来,官帽歪在一边。
“县尊。泥水村、上庄、李家屯。今天一共报了十六个新生娃。银子三十二两,米三石两斗。全发出去了。”
李瑀翻着账本,手指顺着账目往下滑。
“这才头一天。咱们县四十多个村子。”
他指节重重敲击桌面。
“按这架势,常平仓那点底子,顶多撑五天。”
主簿压低嗓音。
“知府马大人传了话。天津卫的粮船大半个月后才到。这阵子各县自己想辙顶住。敢断一天的粮,按贪墨论处。”
李瑀把账本一合。冷笑。
“自己想辙?”
“去查县里陈、王、张这几家大户的底。”
李瑀下了狠手。
“告诉他们,县衙借粮,按市价算息。”
主簿犯难。
“县尊。大户的粮全捂在手里等灾年涨价,他们不借咋办?”
“不借也得借!”
李瑀一把抓起太孙的加急教旨,拍在桌上。
“就说是借给太孙的!太孙拿这粮给大明添丁。谁敢卡着粮不放,就是抗旨。”
“本县直接派人去抄!翻出一粒藏粮,拿人枷号示众!”
主簿赶紧点头。刚走到门口,又折了回来。
“县尊,十里八乡的媒婆今天把衙门大门都踩破了。”
“光棍连夜托人说亲。有的为了争个寡妇,两家人拿扁担在村口打出了人命官司,人全押在班房里。”
李瑀按了按眉心。
“放人。”
“只要没死人,打架斗殴这半个月全闭眼当没看见。”
“老百姓抢着娶媳妇生娃,这是顺太孙的意。抓他们蹲大牢耽误造人,你我才有大麻烦。”
……
山东登州府,刘家港。
海风极硬。
栈桥上的破帆布啪啪作响。
水寨千户李四海站在木栈桥上,盯着一艘艘满载而归的渔船。
登州知府派来的同知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公文。
“李千户。”
同知指着往下搬箩筐的渔户。
“太孙有令。沿海粮草不够,鱼虾充数。每两斗米拿五斤海鱼顶替。”
李四海看着活蹦乱跳的海鲈鱼倒进大木桶。
“大人。港口的船昨天全撒出去了。只要懂水性的青壮,全在海里捞鱼。”
同知走过去挑了条海鱼,翻看鱼鳃。
“打鱼的口粮官府出。海鱼一律用盐腌死,快马往内地送。前两个月的缺口必须堵上。”
李四海凑近半步。
“大人,发腥鱼当口粮,内陆百姓吃不惯,能认账?”
同知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有肉吃还不认?饿急了树皮都能当面饼嚼!现在生娃发肉发钱,老百姓供生祠谢恩都嫌不够快!”
栈桥尽头。
两个渔民为争下网地盘骂红了眼。
“这海沟俺家先占的!”老头死扯网绳。
“放屁!官府发话按斤算赏钱!俺家三个儿子等着娶媳妇凑本钱,这片海今天俺要定了!”对面的壮汉一把推开他。
李四海拔出腰刀,刀背在木栏上重砸两下。
“都闭嘴!”
“海大得很!谁捞得多,本千户做主,军镇存粮里单拨五十斤白面给他当彩礼!”
壮汉听完,一把扔了网绳。
跳上小船,摇着橹疯了似的往外海划。
老头也急了,招呼儿子赶紧开船。
太孙一道教旨。
整个山东地界,翻天覆地。
……
金陵城,东宫。
炭盆烧得红透。
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,翻看北直隶送来的加急奏报。
全是一个字。
乱。
抢婆娘打架。虚报人丁。拿咸鱼抵白米引发的口角。
户部尚书郁新站在案前,托着一摞新折子。
“殿下。短短七天。两地报上来的新生儿名册,过了八千。”
“再等九个月,大明各省将迎大考。户部要拨的钱粮,得翻几番往上滚。”
朱允熥把奏折随手丢在桌上。
“乱就对了。”
他靠向椅背,冷眼看着郁新。
“不乱,底下泥腿子哪来的干劲?只要是替大明添丁生出的乱子,孤全盘兜着。”
郁新把两手拢进袖子。
“可天津卫粮船最快下个月到。这中间二十天,地方存粮见底,光靠借大户的粮,塞不住天下悠悠众口。”
朱允熥站起身。
皮靴踩在金砖上咔嚓作响。
“孤说了天津卫的船下个月到,没说别的粮不到。”
他看向殿外。
“兵部去南洋借的粮,走到哪了?”
郁新翻开袖里副册。
“水师提督飞鸽传书。两百艘满载占城稻的海船过了泉州港,十天内直抵直沽和松江大港。”
朱允熥转身,玄色常服下摆扬起。
“发文沿海。靠岸就地卸货。重金雇当地人做脚夫,工钱用两倍大米现结。日夜兼程往内陆运。”
他手指在半空用力一顿。
“大明不光要种粮,还得长一副吃光天下好粮的胃口!”
“南洋一年三熟,放着也是烂在泥里。拿外头的米,养大明的人,天经地义!”
……
泥水村,深夜。
李铁牛家的小泥房里,土炕滚烫。
媳妇王氏搂着刚吃饱奶的男婴靠在铺盖上。
李铁牛端上两大碗浓稠的白米粥,外加一小碟腌海鱼。
“媳妇,吃!”
李铁牛递碗。
“没掺半粒沙子的真米!咸鱼也是衙门拉来的,不要钱。”
王氏喝了一大口,眼圈唰地红了。
“当家的。朝廷真发到娃娃十五岁?”
李铁牛掏出那两块带牙印的碎银,郑重摆在炕沿。
“发!只要娃喘气,按月去县里领。以后咱家天天喝精米粥。”
他大口扒拉着白粥。
连鱼骨头都嚼碎硬咽下去。
他拿手背一抹嘴。死死盯着那两块银子。
“媳妇。”
“等出了月子,咱抓紧。明年,再给朝廷下个崽!”
隔壁院子突然传来王二麻子疯狂的砸门声。
“李寡妇!开门!俺家底全掏给你!俺明儿一早就拉你去盖红泥过门,这日子俺一天都等不了了!”
北风呼啸的冬夜。
大明最底层的泥腿子,被太孙丢出的钱粮直接点燃了最原始的欲望。
……
极北荒原。
风雪如刀,卷着冰碴打在人脸上。
燕山大营外。
五十万流民组成的筑城大军,正在雪地里疯狂推着独轮车。
朱棣披着狼皮大氅,站在刚垒起的石头城墙上。
手里捏着截获的大明邸报。
上面清清楚楚印着“生育补贴教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