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2年5月下旬,北平。
初夏的骄阳似乎被这座千年古都特有的厚重与沧桑所阻挡,天空中总是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灰黄色浮尘。
前门火车站外,人声鼎沸,黄包车夫的吆喝声、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,透着一股属于这座城市的市井烟火气。
然而,在这看似平静的繁华之下,却涌动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。
长城以北,日军的铁蹄声已经隐隐可闻。
而城内,随处可见操着浓重东北口音、神情落寞的东北军士兵。
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几辆军用摩托的护卫下,缓缓驶出火车站,穿过喧闹的街道,最终停在了西城区太平桥大街的顺承郡王府门前。
这里,曾是清代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的府邸。
如今高悬着“北平绥靖公署”的牌匾,成了二十万入关东北军的最高权力中枢。
车门打开,一身灰蓝色少将制服的冯庸跨出车厢。
他抬起头,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座威严的王府大门。
看到贵客登门,门口站岗的东北军卫兵立刻挺直了腰板。
但是,当他们看清冯庸的长相,以及身上那套与东北军截然不同的豫军军服时。
他们的眼神中,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。
冯庸没有理会这些东北子弟兵们的目光,他将大檐帽微微压低,领着手下的警卫和东北军方面的接待人员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台阶。
作为曾经的东北少壮派领袖之一、冯庸大学的创办人,他在这支军队里有着极高的人望。
大门外一直候着的副官,连忙快步迎上前来,语气中带着几分旧日的恭敬与生分:“冯少帅,总司令已经在里面等着您呢,请随我来。”
谁知道,冯庸身形一顿,语气清冷的说了句:“别叫我少帅,叫我冯庸,或者冯将军就行了。”
副官微微一怔,脑海里响起了大凌河抗日时,刘镇庭的那句话:再有唤我为“少帅”者,老子直接毙了他!
张小六和冯庸是同年生(1901年),不仅年龄相仿,而且因为父辈的关系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拜了把兄弟。
当时,张作霖是27师大帅,冯德麟是28师大帅。
张小六是张家的大少爷,冯庸是冯家的大少爷,两人又一起玩耍、读书。
后来,两人都开始在军队中历练。
因此,当时的东北军政界和民间,将这两位天之骄子并称为“东北双少帅”。
可谁也没想到,因为张小六,让“少帅”一词,变成了贬义词。
副官尬笑了一声,连忙跟在冯庸身后快步走了进去。
冯庸对这里的一切并不陌生,作为张小六的发小兼结拜兄弟,他没少来这里。
穿过重重院落,王府内的奢华依旧,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气息。
片刻后,书房的那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冯庸摘下军帽,夹在臂弯里,踏入房内,目光径直落在了那个依旧躺在椅子上的消瘦身影。
“汉卿...”
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,原本闭着眼眼神的那个身影,浑身微微一震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大半年未见,冯庸的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与震惊。
眼前这个身影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奉天大帅府里那个意气风发、挥金如土的“东北第一少帅”的影子?
张小六瘦了,瘦得几乎脱了相。
那身原本应该威风凛凛的东北军制服,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。
他的眼窝深陷,眼眶周围带着一圈病态的乌青,脸色灰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就连那双曾经顾盼神飞的眼睛,此刻也布满了血丝,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焦虑。
显然,违禁品的侵蚀加上这大半年来的丧土之痛、国人之骂,已经将他的精气神抽干了一大半。
“冯...冯庸!竟然你小子!哈哈哈哈!”
当他看清来人竟然是冯庸时,那双布满血丝、原本透着深深疲惫与焦虑的死灰眼眸中,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与狂热!
突然看到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、在奉天城里一起遛鸟打球的拜把子兄弟。
这种意外之喜,瞬间冲散了他连日来的阴霾。
“冯庸啊,冯庸!你个王八羔子,咱兄弟终于又见面了!”
激动和惊喜之下,他竟然忽略了冯庸身上那套豫军制服。
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来,张开双臂,就像当年在奉天那样,想要给这个久别重逢的好兄弟一个最热烈的熊抱。
“太好了,太好了!我就知道,到了这最难的时候,还是咱们自家兄弟靠得住啊!”
然而,就在张小六满脸涨红地大步向前时。
冯庸却忽然后退了半步,毫不留情面的躲开了张小六那热情的双臂。
紧接着,在张小六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冯庸双脚猛地并拢,挺直着腰杆,十分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,并用冰冷生硬的口吻大声说:“国民革命军、淞沪警备副司令冯庸!奉豫军总司令刘镇庭之命,特来北平绥靖公署,与张主任面商军械采购事宜!”
这一个标准的军礼,以及那一声生分的“张主任”,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张小六的脸上。
张小六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僵住了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尴尬地收回手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屈辱。
“冯庸,你…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吗?”
张小六的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,只有咱们兄弟。”
“兄弟?”
冯庸苦笑了一声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悲凉。
“不敢,我冯庸人轻言微,又岂敢当你张主任的兄弟。”
自九一八以来,私底下,冯庸不止一次地痛心疾首地劝谏张小六,希望他能振作起来,带兵打回老家去。
可是,张小六总是“已读不回”,这才让冯庸心中既在乎自己这个结拜兄弟,又恨他的“软弱”和“政治天真”。
“我...”
听了冯庸的话,张小六痛苦地闭上眼睛,辩解道:“你不知道,我有我的苦衷!我得顾全大局....”
谁知道,冯庸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,并当面质问道:“苦衷?你有什么苦衷?你指的是金陵方面吗?”
“你是东北军的当家人,金陵那位真的管得住你吗?”
“难道把老祖宗留下来的黑土地拱手让人,把几千万东北父老乡亲扔给日本人糟蹋,就是你的大局?”
冯庸的声音陡然拔高,他猛地指着张小六身后那幅巨大的地图,痛心疾首地冲对方吼道:“汉卿!你醒醒吧!亏你还受过西方教育!”
“国联是个什么东西?你还看不清吗?它不过是列强分赃的俱乐部!”
“你指望一群强盗来帮你主持公道?”
“现在伪满洲国都成立了,热河马上也要保不住了,你到底打算怎么做?一败再败吗?”
张小六被冯庸骂得脸色惨白,毫无血色。
恍惚之间,他跌坐在身后的躺椅上,双手痛苦地捂住脸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“我…我不知道!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子…呜呜...”
“我现在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,就能看到我父亲浑身是血地站在我床前,骂我是败家子,骂我丢了张家的祖业!骂我让他在九泉之下无法面对东北的父老乡亲...”
张小六的情绪彻底崩溃了,他扯着头发,声音嘶哑的哭喊着:“可是,可是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,没有了奉天兵工厂,没有了地盘!我就是现在想要打鬼子,也打不过啊!”
片刻后,张小六抬头望向冯庸,痛哭流涕的哭诉着:“如今,咱们东北军退到关内,是处处遭人白眼和提防。”
“不仅全国老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,骂我是不抵抗将军,就连他老蒋也防着我!”
“下面的人又天天喊着要打回老家,可我连给他们发军饷、补充弹药的钱,都快掏不出来了!”
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帅,沦落到如此崩溃的地步,冯庸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,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情谊。
冯庸长叹了一口气后,拉过一把椅子,在张小六的对面坐了下来。
冯庸伸出手,用力拍了拍张小六那已经单薄了许多的肩膀,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一些:“汉卿,人做事不可怕,可怕的是知错不改!”
“眼下的局势,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”
冯庸神情凝重地盯着张小六,沉声劝道:“日本人一旦全面掌控东北后,肯定会转头进攻热河,一旦热河有失,北平也就成了前线。”
“所以,你得做点什么弥补自己的过错!”
“即便打不回老家,也得想办法死守住现在的地盘!”
“退入关内已经是咱们东北军的奇耻大辱,你不能再一退再退了!更不能一错再错了!”
紧跟着,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,取出一份物资清单,递给了张小六。
提到正事,张小六强打起精神。
随手抹了把鼻涕和眼泪后,接过了那份物资清单。
张小六拿起清单,目光扫过上面那一列列令人眼热的数字:首当其冲的,就是辽造十三式步枪,三万支。
紧接着是:仿捷克式轻机枪,一千挺、辽造重机枪,三百挺、七九口径步枪弹,一千万发、小口径的迫击炮和山炮等。
看着这些原本属于奉天兵工厂的招牌制式武器,张小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抬起头,满脸错愕与疑惑地看向冯庸,声音发紧地问道:“冯庸,这…这不对吧?豫军从哪弄来整整三万条辽造步枪?还有这么多辽造的轻重机枪?”
面对张小六的质问,冯庸心中微动,但面上却毫无波澜。
早已经想好说辞的他,面不改色的解释道:“既有买的,也有缴获的...”
“早些时候,豫军军械署通过特殊渠道,从金陵和天津的黑市高价收拢了一批。”
“后来在剿灭石友三叛乱时,又缴获了一大批军械。”
“而且,这些年豫军已经全部换装仿制的马四环了,所以就打算把最适合咱们东北军用的军火拿出来了....”
冯庸是个聪明人,而且不是一般的聪明人!
面对如此庞大、甚至连出厂批号都可能连在一起的辽造军火,他心里早就猜到了这批东西的真正来历。
只是到现在,他也觉得这件事太离谱,甚至不知道刘镇庭是怎么做到的。
至于刘镇庭为什么非要点名让他北上,冯庸在来时,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用意。
无非是借他的身份,替这批“见不得光”的奉天军火做个名正言顺的掩护,顺带好好敲打并劝诫一下这位曾经的结拜兄弟。
而冯庸的这番解释,在逻辑上确实算得上合理。
最关键的是,这些话是从张小六最信任的发小口中说出来的。
出于对兄弟的信任,以及当下的需要,张小六没有再多想,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也随之渐渐消散。
在接下来的密谈中,兄弟二人就这份军火清单上的武器数量、市价折算以及隐秘的交割方式,进行了细节上的磋商。
最终经过长达一天的时间,最终敲定了豫军与东北军之间这笔庞大的军火交易。
而两人此次的会面,也让张小六坚定了开战的心思。
可是,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了之后,就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再解决的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