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老沉默了片刻,随即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红尘丹……嘿,这法子老奴以前倒也见过,不过那时候,我们管这叫‘伪神道’。”
“伪神道?”曾毅一愣。
“不错。”魂老的声音悠悠响起,“公子,你只看到了这红尘丹的好处,却没看到它背后那巨大的深渊。这法子,看似巧妙地避开了灵根的限制,实则是给修士套上了一层挣脱不掉的枷锁。”
魂老顿了顿,继续解释道。
“你想想,这丹是用人间气运和万民念力凝聚的。凡人的念力,最是驳杂,其中充满了贪嗔痴恨爱恶欲。你若是吸收了这些东西,你的心智、你的大道,都要受其影响。”
“这就好比那些享受香火供奉的神祇,拿了人家的香火,就要替人家办事。这红尘丹修士,一生都被绑在那王朝的战车上。若是那王朝覆灭,气运反噬之下,修士轻则修为尽失,重则当场身死道消!这就是所谓的因果。”
“而且,”魂老语气严肃起来,“儒家弟子讲究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,他们入世修行,这法子倒也勉强契合。但公子你乃是修仙求道之人,求的是大逍遥、大自在,是跳出三界外、不在五行中。若是结了这红尘丹,便是主动跳进了红尘泥潭,日后还怎么超脱?这无异于饮鸩止渴!”
曾毅听得冷汗涔涔。
“不过,公子,老奴方才所言,虽是这红尘丹的弊端,但也并未说尽此道的全貌。”
曾毅诧异:“哦?魂老还有何指教?莫非这红尘丹中,还有什么别的门道不成?”
“所谓大道三千,殊途同归。”
“这红尘丹,若只是借助一国一朝之气运,那自然是落了下乘,终究是画地为牢,做那笼中之鸟。但若是能跳出这樊笼,将这红尘二字修到极致,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。”
曾毅追问:“极致?那是什么境界?”
魂老沉默了片刻,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“红尘仙!”
“红尘仙?”曾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错,红尘仙。”
“在上古时期,乃至更为久远的太古时代,曾有一些惊才绝艳之辈,他们或是灵根不显,或是厌倦了深山枯坐的清修,于是毅然投身于滚滚红尘之中。他们不避因果,不沾片叶。以红尘为炉,以万丈欲念为火,炼就一颗琉璃道心。这等人,不修天地灵气,只修人间百态。”
曾毅听得入神,心中那一丝对“红尘丹”的轻视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敬畏。他屏住呼吸,静静聆听魂老的讲述。
“上古之时,神道昌盛。有大能者,立大宏愿,积大功德,受亿万生灵膜拜。他们金身不朽,言出法随,被尊为功德正神。这等存在,修为通天,同阶之中,那浑厚的香火神力往往能压得修仙者喘不过气来。然而,神道有一致命缺陷——那便是信众。”
魂老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功德神的神力源泉在于信众的念力,若信众死绝,或者改信邪神,这功德神便会神力枯竭,甚至金身崩碎,跌落神坛。所以,神道虽强,却不得大自在,终日需为了维持信仰而奔波,甚至受制于天庭敕封。”
“但红尘仙不同。”
“他们同样身处红尘,同样沾染因果,但他们不求供奉,不立庙宇,不需凡人叩拜。他们是以一种超然的姿态,玩弄红尘于股掌之间。”
“怎么个玩弄法?”曾毅忍不住问道。
“红尘丹的修炼者,是将自己绑在王朝的战车上,做那拉车的马,而红尘仙,则是坐在车辕上挥鞭的御手,甚至是那看戏的路人!
他们以七情六欲为柴薪,以悲欢离合为炉火。王朝兴盛,他们观万家灯火,炼一颗‘繁华心’;王朝覆灭,生灵涂炭,他们观尸山血海,炼一颗‘寂灭心’。
无论是喜是悲,是兴是亡,对红尘仙而言,皆是修行的资粮!哪怕举世皆敌,哪怕天地崩塌,只要这世间还有‘情’之一字,只要生灵还有‘欲’念,他们便不死不灭!”
“这……”曾毅听得头皮发麻。
如果说修仙者是避世的隐士,功德神是入世的官吏,那这红尘仙,简直就是游走在世间的幽灵,甚至是操控人心的魔主!
“魂老,既然这红尘仙如此厉害,为何如今修仙界鲜有听闻?”
“难!太难了!”魂老长叹一声。
“此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想要成就红尘仙,需有一颗‘入世而不染’的玲珑心。既要沉沦于红尘的泥沼中体验极致的爱恨情仇,又要能在关键时刻瞬间抽身离去,挥剑斩断万千情丝。这一进一出,稍有不慎,便是走火入魔,万劫不复。
古往今来,尝试此道者如过江之鲫,但九成九都迷失在红尘欲念之中,最终沦为凡俗疯魔。唯有那极少数惊才绝艳之辈,方能证道。”
说到这里,魂老指引道。
“公子,你且去左手边倒数第三个书架,那里有一本残卷,名为《浮生万象录》。”
曾毅依言走去,找到了那本古籍。
书上记载一些光怪陆离的见闻,其中一篇,赫然写着——《记南华老仙》。
“南华老仙……”曾毅喃喃自语。
魂老的声音适时响起:“这南华老仙,便是上古时期一位赫赫有名的红尘仙。你看他的记载。”
曾毅仔细研读。
“南华子,不知其寿几何。曾于大乾王朝为相,权倾朝野,享尽荣华富贵;亦曾于北地为乞丐,衣不蔽体,受尽世人白眼;又曾化身绝世名伶,一曲动京华,引无数修士竞折腰;再化身屠夫,杀猪宰羊,满身油腻……”
“他历经九九八十一世轮回,每一世都忘却前尘,全情投入。直至最后一世,他在一处破败的酒肆中大醉三日。醒来时,恰逢两国交战,兵临城下。”
“那一日,南华子大笑三声,指天骂地。随着他的笑声,那弥漫在战场上的恐惧、愤怒、绝望、贪婪,竟化作漫天七彩霞光,疯狂涌入他那佝偻的身躯。”
“他一步踏出,凡胎化仙骨;两步踏出,白发转青丝;三步踏出,已是立于云端之上。”
“天降雷劫,欲灭异数。南华子却只从腰间解下那只装满劣质浊酒的葫芦,对着漫天劫雷敬了一杯,道一声:‘这人间滋味,天道你不懂!’”
“言罢,他一口将那酒饮尽。酒入愁肠,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红尘剑气,竟硬生生将那劫云劈成了两半!自此,南华老仙飞升而去,留下一句‘红尘炼心,逍遥似神’的传说。”
看到这里,曾毅只觉得胸中激荡,仿佛看到了一位狂放不羁的老者,对着苍天竖起中指的画面。
这等气魄,这等手段,确实比那依附国运的“红尘丹”要高明出无数倍!
“红尘炼心,逍遥似神……甚至可以说是与功德神同阶,却比神更自由。”
曾毅合上古籍,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魂老,我明白了。无论是正统金丹,还是肉身成圣,亦或是这红尘仙道,到了最后,拼的都是对道的感悟,和一颗无畏之心。”
“公子能有此悟性,老奴甚慰。”
魂老欣慰地说道,“这红尘仙的法门,你虽不修,但其炼心之法倒是可以借,若能保持一颗超然之心,视红尘为磨刀石,对你的心境修炼大有裨益。毕竟,心境若是不够,力量再强,也不过是一头失控的凶兽罢了。”
曾毅点了点头,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坚定。
“多谢魂老点醒。”
曾毅将残卷郑重放回原处,“这红尘丹,虽有独到之处,却非我之道。”